虐待兒童 集體的認知逃避

2005/12/31 – [ 中國時報/時論廣場/A15版] 

《震動2005‧衝擊2006》虐待兒童 集體的認知逃避 

【張君玫】

  編者按:二○○五年發生諸多震撼人心的社會事件,多起憂鬱症自殺、名模遭家暴、詐欺層出不窮……,但以兒童受虐最值深思。 

  今年十一月被刺青虐死的三歲幼童小祥,應該是二○○五年讓很多閱聽人最感震撼與心痛的受虐兒。 

  當小祥身體上的受虐地圖被鉅細靡遺地加以刻劃,畫出類似生物課堂的人體示意圖,甚至病床上滿目瘡夷的裸體照片,讓我頓時感到,眼前的形象宛若一個中世紀的殉道聖徒。生前無人看顧的身體在死後得到近似科學凝視的觀照,象徵世人的罪惡與救贖。但聖徒最大的特點在於,平常不會有人想到他,唯有在節慶時拿出來紀念一下。人們的內心深處,其實一點都不想再看到他,因為他不斷提醒了我們自己的罪惡。 

  每次媒體披露重大的虐童案,就會聽說這件事再度「震驚了台灣社會」,在被震驚那麼多次以後,我開始思考,或許震驚的源頭並不是虐童案本身,而是我們集體意識中的認知逃避。 

  繼每一次震驚之後,展開的並不是思考與反省,而是「拒絕承認」的心理運作。而我們的電子媒體,總是盡責地把震撼效果發揮到極致,並盡責地提供你足以遺忘一切痛苦的訊息。 

  然而,當媒體這樣剝削小祥身體最後的展示價值,羅列出他身上的幾個刺青內容和位置,又讓我有一種在看刺青商品介紹或購物型錄的錯覺。因為,這個身體已經不是一個生命或個體,而是一塊展開的畫布,一個邪惡的作品,它所書寫的不只是個別施虐者的惡意遊戲,而是結合了「身體」商品物化的高度呈現,以及這個社會「玩小孩」的普遍態度。 

  最弔詭的是,這種在視覺上高度窺探身體的媒體文本,卻恰好和輿論對虐童事件的「去身體化」理解方式形成強烈對比,或者應該說,對身體的過多呈現和唯心的解釋模式之間形成了意識形態的共謀── 症狀是身體,病因是心靈。透過這種心靈和身體的二分法,虐待的行為或慾望被化約成一種失落心靈的身體惡魔,而正常的好人所代表的是可以控制自己身體的心靈力量。 

  媒體再現和社會輿論不忘對這些「有體無心者」進行道德譴責:手段兇殘、泯滅人性、酗酒、吸毒、變態。唯有透過把施虐者歸類到違反常理的另一端或沒有心靈的身體,我們的集體良知才能一再確認自己的正常:那跟我無關,不是我的錯,因為我有人性,我有愛心,我喜歡小孩,我有自制力。尤其是透過鏡頭去特寫施虐者漠然的表情,以佐證她或他的「人性」殘缺。 

  另一種普遍的唯心說辭是呂秀蓮在二○○五年「兒童節圓桌會議」上所言,「有性無愛」的情慾橫流和離婚率高造成無辜的小生命遭受虐待。言下之意,有愛情和完整家庭,就不會有受虐的小孩。正是這種假設有完整典型的說法,讓這個社會的集體意識沒有能力承認,虐童其實是一件真正的「全社會」問題,是「人性」根本弱點的浮現,而不只是一種越來越嚴重但基本上是偶發的部份社會問題,或少數變態或失敗個人的行為。 

  但是,如果「虐童」其實是一種常態呢?如果,自古小孩或弱者就是大人或強者出口,扮演一種內部的他者角色,直接承受大人的負面情緒與死亡本能呢?如果,在資本主義的生產形態擴張之後,小孩其實也和一般勞工和女人一樣,變成了生產的工具與財產呢?如果,整個社會其實一直在錯待我們的孩子呢?如果,成年人總是傾向於不斷複製那些錯待孩子的體制、手段、言語,以及足以掩蓋一切的思考方式呢?如果,「人性」只是一個虛構的良善基準,用以讓我們忘卻真實人性中一貫的殘酷暴力呢? 

  自從法國學者阿里葉在一九六二年提出了「童年在中世紀並不存在」的命題之後,「童年」的歷史建構就成為一個熱門的研究課題。而這方面研究的難為之處在於,「兒童」和所有的弱勢者(女人和奴隸 )一樣,沒有留下多少直接相關的史料或文化遺物。「虐待」和「兒童」都是很晚近的名詞或概念,但這並不表示利用和錯待孩子的現象並不存在。 

  殺嬰就是一個古今中外皆有的現象,具體的原因或理由可能依脈絡而異,對孩子生命的輕賤看待卻類似。古代帝國只有皇室的子嗣是珍貴的,因為他們代表權力,但也經常成為政爭的犧牲品。而近現代的「兒童」之所以成為具有高度社會價值的存在物,其實和核心家庭的結構、工業化的發展,以及印刷資本主義下的民族主義教育習習相關,當孩童成為教育中的主體,他們也成為國家最珍貴的財產。 

  「未來主人翁」的修辭營造了美好童年的假想和假想,日常生活的語言卻無意洩露真實底蘊。「玩小孩」就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日常用語。常聽沒有孩子或不想生孩子的人這樣說:「玩別人家的小孩很好,自己生就不好玩了。」帶孩子去別人家玩,則偶而會說成「把小孩帶去給他們玩」。當然,說這些話的人不認為那是有害的或惡意的。但正因此,它具有一種深層的意識作用。這個社會普遍缺乏對小孩身為個體的尊重,或許說,這種尊重從未真正建立。想想看,你曾經,你願意蹲下來正視孩子的眼睛,好好聽他說話嗎?不管那是誰的孩子,場景是家庭、學校、遊樂場或街頭。 

  當發生駭人聽聞的虐童案,最常聽到的是他們「需要社會大眾更多的關心」。除了關心之外,更重要的是,我們必須先願意承認:虐童現象並不是例外,而是整個社會對孩子普遍輕視狎玩的延續與極致。或許,唯有如此,我們才能開始去拆解人類集體意識中綿亙橫行的虐童癖。

   (作者為東吳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)